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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20峰会背景下的中美角力

 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晚宴上,习近平对特朗普说:“中美作为两个大国,都有重要影响,在促进世界和平和繁荣方面共同肩负着重要责?#21361;?#21512;作是双方最好的选择。”

作者:本刊记者 雷墨 来源:南风窗 日期:2018-12-04
  10年巨变。
  10年前的2008年,世界主要经济体国家领导人齐聚华盛顿,在美国的引领下同舟?#24067;?#24212;对全球金融危机。10年后的2018年,这些国家的领导人相聚在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时,整个国际社会都在屏息凝神:中美贸易摩擦,是否会制造出一场全球危机?
  今年11月30日和12月1日的阿根廷G20峰会,为缓和创造了一个机会。峰会结束后,美国总统特朗普设晚宴招待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。晚宴?#20013;?#20102;两个半小时,比预定的长一个小时。据新华社报道,中美两国达成共识,美方停止对中方加征新的关税,中方根据国内需求扩大对美商品进口,逐步缓解贸易不平衡问题。同时,中美双?#20132;?#23558;根据两国元首达成的原则共识,朝着取消所有加征关税的方向加紧磋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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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风向之变
  阿根廷G20峰会的主题是“为公平与?#27801;中?#21457;展凝聚共识?#20445;?#19979;设基础设施、未来就业、粮食安全三个分议题。据报道,东道国阿根廷为了这次峰会的主题和最后的联合公报可谓煞费苦心。从会议主题看,“公平”或许是为了?#23637;?#29305;朗普的关切,因为他向来觉得整个世界都对美国“不公平”。“?#27801;中?#21457;展”是不会引发任何反对的非常中性的诉求,但也隐含这样的意思—别打贸易战。
  “全球复苏,金融监管”是2008年首次G20峰会的主题,这个主题直击当时世界经济面临的核心问题。小布什政府召集G20峰会,初衷是为了应对全球金融危机,这个多边框架后来逐渐演变成全球经济治理的重要平台。10年来,“全球经济治理”也是G20峰会最为鲜明的标签。在这个过程中,美国在其中的引领作用功不可没。换句话说,美国的全球经济治理领导角色,曾经不可或缺。
  时移世易。如今的美国成了全球经济治理最大的不确定性因素。特朗普入主白宫以来,尤其是2018年美国正式打响贸易战后,世界经济面临的突出问题是国际贸易体系遭遇危机。这个问题,2018年的G20峰会没能?#29240;比?#27491;题”。东道国阿根廷在议题设置上的良苦用心,凸显了G20机制的尴?#21361;?#24403;“全球治理”与“美国优?#21462;?#29421;路相逢,国际社会该怎?#31383;歟?/span>
  从聚焦全球经济治理转向缓和大国竞争,G20峰会的角色变化体现?#26031;?#38469;局势之变。其中最大的变量无疑是美国。正如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教授亚当·崔格斯所言,美国总统特朗普?#27704;?#19981;是G20的热心者,他的极?#26031;?#28857;和不理性要求意味着G20峰会已经变成了G19对G1。“双边交易是他规避这个问题的策略,所以特朗普把与中国领导人习近平的双边会晤作为G20峰会的重心就不令人奇怪了。”
  但特朗普未必能如愿,G20框架下的全球经济治理仍在?#24179;?#27431;盟推动的世贸组织(WTO)改革,是这次G20峰会的一个隐性主题。欧盟的立场很明确,包括中美贸易战在内的一切贸易争端,应在WTO框架下解决。11月26日,也就是离阿根廷G20峰会召开不到一周之际,欧?#26031;?#24067;了一份关于WTO争端解决机制的改革提案。该提案公布前,已经得到中国、印度、加拿大等10多个国家支?#37073;?#20294;美国还未对此做正?#20132;?#24212;。
  此前欧盟提出的类似改革方案,都遭到了美国的反对。12月12日,这份提案将提交给WTO总理事会。对于欧盟来说,阿根廷G20峰会是凝聚WTO改革共识、推动全球经济治理的机会。阿根廷G20峰会的公报也证明了这一点。这份公报指出,有关各方一致同意支持国际贸易体制,但承认?#20013;?#20307;系存在一些问题,需要通过WTO改革来进行完善。
  对于特朗普来说,G20峰会是一次压力测试。就在欧?#26031;?#24067;那份改革提案的同一天,欧盟与中国、加拿大、墨西哥、挪威、俄罗斯、土耳其等国,把美国加征?#33268;了?#19968;事告到了WTO。这个没有引起多大关注的诉讼,其影响可能非同?#35805;恪?#29992;某些专家的话说,这等于打开了潘多拉盒?#21360;?#32654;国加征?#33268;?#20851;税,引用的是“国家安全条款?#20445;?#21363;进口?#33268;?#21361;及美国的国家安全。
  如果WTO裁定美国胜诉,那将意味着WTO体系事实上瓦解。欧盟贸易专员马姆斯特罗姆的首席顾问玛利亚·阿森纽斯对媒体表示,如果他们(美国)能以国家安全利益为由做任何事,那你就别指望WTO有任何规则可言了。“美国?#30340;?#26159;国家安全问题,现在他们威胁对汽车征税,那么下一次可能就是法国葡萄酒。”欧盟(以及包括中国在内的有关方)的意图很明显,即美国不能随便拿国家安全说事。这事实上在施压特朗普?#26696;?#21464;游戏规则”。
  如果WTO裁定美国败诉,那WTO机制?#27493;?#23692;岌可危。即便特朗普不?#28304;?#20026;由退出WTO,他也会通过阻挠争端解决机制法官任命的方式,让WTO处于瘫痪状态。阿根廷G20峰会的真正看点,在正式议题之外。中美两国的角力,也应?#26757;?#22312;这个大背景下来看:这是全球化的力量与美国的权力政治之间的对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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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机会之窗
  不感受到压力,特朗普不会去关注谈判机会。他发起的贸易战,后果正在显现出来。经?#29486;?#32455;、国际货?#19968;?#37329;组织等,近来纷纷下调今明两年的世界经济增长预期。德国经济在今年第三季度负增长0.2%,是2013年以来最大幅度的萎缩。德国经济的疲软已经影响到整个欧元区,今年第三季度欧元区经济增长率是0.2%,增幅同比下降了?#35805;搿?#26085;本经济增长也开始显现疲态。尽管相比来说美国经济表现相对较好,但世界主要经济体增幅放缓传导到美国,只是时间问题。
  今年7月6日特朗普政府宣布正式对价值500亿美元的中国商品加征关税后,中美两国间就没有再进行正式的贸易谈判。9月17日宣布对价值2000亿美元的中国商品征税后,中美贸易摩擦呈现螺旋式升级的态势。进入10月,美国股市多次大幅震荡,经济强势增长的势头出现不确定性。从那时开始,特朗普就?#30333;?#19981;住”了。
  《华尔街日报》的一篇报道引发特朗普的推特回应,很能说明问题。这篇报道?#30130;?#29305;朗普政府缓和贸易战的政治压力在增大。随后特朗普在推特上回应,“?#39056;?#27809;有任何与中国达成交易的压力,他们才有与?#39056;?#36798;成交易的压力。?#31508;?#23454;上,白宫内部人士向媒体透露,特朗普把美国股市的涨跌,看作是对他经济政策的“全民公?#19969;保?#20182;对经济数据极为敏感。
  10月下旬,美方向中方发了一份“要求清单?#20445;?#36825;份据称多达142项的清单,列出了对中美贸易的种种不满,包括所谓“强制?#38469;?#36716;让、高科技产业补贴、非关税壁垒”?#21462;?#20294;从另一个角度看,这也是特朗普政府向中方发出的谈判邀约。11月1日,习近平应约与特朗普通电话。特朗普表示:“我期待着同习主席在阿根廷G20峰会期间再次会晤,?#39056;?#21487;以就一些重大问题进行深入?#25945;幀!?#20013;美贸易谈判的G20峰会“机会之窗”由此打开,随后两国就贸易谈判展开磋商。
  12月1日习近平与特朗普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晚宴,是美方主动提出的。在此之前,中美曾计划在华盛顿举行由中国副总理刘鹤和美国财长姆努?#28072;?#22836;的高层会谈,后来因故取消。原因不得而知,但这样的安排客观上造成了一?#20013;?#26524;,即提高了中美首脑会晤的“赌注”—谈判成败与否“在此一宴”。这很符合特朗普“极限施压”的谈判作风。
  中美首脑会晤日程确定后,特朗普政府仍在“极限施压”。11月21日,美国贸易代表莱特希泽公布了针对中国“301调查”的更新版报告。这份长达53页的报告结论是,中国的“不公平”贸易行为没有任何改变。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前,特朗普表示,“我对达成交易持开放态度。但坦率地说,我?#19981;段颐?#30446;前的交易。”特朗普之前提出明年1月对2000亿美元中国商品的关税税率从10%提高到25%。
 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晚宴之后,中美贸易战出现缓和转机。据媒体报道,美方承诺不在明年1月1日把2000亿美元中国商品税率提升到25%,中方扩大对美国农产品、能源等的进口。中美双?#20132;?#23558;在90天内就强制?#38469;?#36716;让、知识产权保护?#20219;?#39064;展开谈判。一旦谈判达成协议,今年以来加征的所有关税,都可能取消掉。但如果谈判没有进展,美方可能?#22987;?#37325;演,继续实施将关税提升至25%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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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管控竞争
  机会之后将是艰难的谈判。特朗普政府的?#29926;?#36924;人,似乎是想把中美谈判变成中方单方面的让步。白宫内部人士向媒体透露,中方在11月中旬对美方的要求清单做出了回应,其中40%是对美方要求的积极回应,40%是可以继续谈判的事项,剩下的20%中方决不让步。同时,中方也向美?#25945;?#20986;了要求,?#28909;?#20572;止加征关税、信守双方达成的承诺?#21462;?/span>
  如果上述消息属实,那中美G20峰会上的妥协,只是新一轮角力的开始。美国?#24378;?#26032;安全中心学者埃利·拉特纳此前在《外交事务》上撰文?#30130;?#24067;宜诺斯艾利斯达成的任何协议,至多将是一个战术性的暂停,为?#35805;?#30340;股市和受困的美国农民提供一些安慰。但对于中美地缘政治竞争,没有实?#24066;?#21644;长期性的影响。”
  短期来看,特朗普几乎肯定会把中美贸易问题与2020年的竞选连任联系在一起。在此期间,他会避免让贸易战的负面后果对其选情形成重压,但也不太可能与中国达?#27801;?#24213;解决问题的?#29240;?#26497;协议”。从长远看,中美关系正在走向越来越明显的战略竞争,经济安全即国家安全的“特朗普思维?#20445;?#23558;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甚至主导中美关系。
  最近以来,彭斯副总统的冷战式讲话、在APEC峰会上高调推销美国的“印太战略?#20445;?#32654;国军舰在南海“自由?#21483;小保?#29978;至穿?#25945;?#28286;海峡,都是故意在向中国传递战略竞争的讯息。在外交、安全与经贸领域,美国似乎都在营造与中国“全面?#21387;场?#30340;氛围。美国布鲁金斯学会学者、前总统奥巴马的安全顾?#24335;?#24343;里·贝?#38470;?#24180;9月撰文?#30130;?#32654;国应该思考,两个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彼此?#29273;?#20851;系并相互隔绝,最终走向敌视,这样的世界将是什么样的?
  在贝德看来,美国与中国全面?#21387;?#30340;代价,要远大于继续接触的收益。而且,他也不认为如日本、澳大利亚、印度这样的盟友或伙伴,会牺牲其与中国的经济联系与美国一道重新竖起冷?#25945;?#24149;。所以,如何管控中美战略竞争,才是更加根本的问题。美国布鲁金斯学会学者瑞恩·哈斯,在今年8月一篇题为《管控美中竞争的原则》的文章中写道,中美敌对并非是注定的,双方可以选择管控战略竞争。“这样做并不是说要压制竞争,而是为双边关系建起‘护栏’,使竞争在可接受的边界内进行。”
  瑞恩·哈斯还建议中美两国应?#27809;?#20010;思维方式,“?#28909;?#20004;国领导人都不?#21103;?#35270;为在向对方让步,双方可?#28304;?#32531;和双边贸易紧张的意愿这个角度,去看待接受对方单方面政策决定的做法。”毫无疑问,从目前的情况来看,?#27809;?#24605;维方式的是特朗普。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晚宴上,习近平对特朗普说:“中美作为两个大国,都有重要影响,在促进世界和平和繁荣方面共同肩负着重要责?#21361;?#21512;作是双方最好的选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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