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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土保持:来自大地的声音

  什么是环境政治学?它是把全球生态环境作为一个整体,宏观认识,统筹协调,去寻找到能够适应环境变化的、合理的制度安排。

作者:本刊记者 董可馨 发自山西太原 来源:南风窗 日期:2019-01-26
  一个常见的,?#27835;?#23450;论的问题:是什么使人类迥异于其他生灵?
  或有人信服这样的答案:人有理性。
  它有学术佐证,看,整座现代经济学的大厦都建基于理性?#24605;?#35774;之上。当然,经济学范畴的“理性?#20445;?#25351;的是利己。
  人人都是利己的,这种说法不错,但细究之下仍有问题。?#28909;?#35828;,人其实非理性,对切己利益漠然无视,例子也不胜枚举。
  试想环保议题,与人的生存息息相关,却尴尬地蜷缩在小众的角落里。有?#32735;?#30475;不过的,急切地?#24405;?#22768;,多被更?#24615;?#30340;声浪淹没。
  在中国大地上,有一个声音已经呼喊了20多年,它始终有力,也始终微弱。
那声音,来自作家哲夫。
  自1997年封?#24066;?#35828;,走出书斋,?#24230;?#29983;态纪实文学之后,哲夫就再没停下奔波的脚步。2018年,他以63岁之龄写就50万字的《水土》,呼吁人类意识到水土生态的糟糕现状。
  这个自称“不门不派,不风不?#20445;?#19981;偏不?#26657;?#19981;屈不挠,不拘不泥,不?#20849;?#23588;,不?#21916;晦危?#19981;死不休”的老人,视水土为生态环?#25345;?#26681;本。在他看来,一切环境问题,恶果最终会归结到水土。在治理的意义上,只有从水土保持找出路,才能切中要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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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眼见荒凉
  与哲夫在外吃饭,剩菜一定要打包。
  2018年12月9日,我们在太原他家附近的饺子馆畅叙。饭后他?#22836;?#20154;张罗着打包,一边说,厨余垃圾埋起来会污染土地,有的重新回收处理,做成饲料,那样更糟。
  他?#30465;?#21335;风窗》记者:“疯牛病从何而来?”接着自答:“牛吃了同类的肉做成的饲料,疯了。”
  写小说的哲夫天马行空,转向生态纪实后,做起脚踏实地的记者。他把长江、黄河、?#26149;?#36305;了个遍,跑出几本生态报告,好友莫言称他是“以作家身份在环保领域作出突出贡献的第一人”。
  “第一人”的处境其实很尴尬。1997年的时候,哲夫出版一本小?#30340;?#25379;30万元,可自从踏入了生态纪实之门,收入一落千丈。他的关切应者寥寥,曾经的作家朋友来往渐少,小?#21040;?#24930;慢把他忘了,报告文学门庭冷清,记者又怨他抢了饭碗。
  但他就是看不过,非要用“直接的真相”去刺痛公众的漠视与侥幸。可结果呢?看的人更少,过气得更快。
  他本不欲再写纪实,但几次三番的,还是被客观?#38382;?#25512;着越走越远。算了,那就索性做一个找不痛快的人,反正有些话,“不说白不说”。
  环保题材不吸引人,他就想法子,动用包括诗歌在内的各种文学手法,力求化枯燥为有趣。
  为了写作《水土》,他在前期做了深厚积累,采?#32654;?#26102;三年多,几乎跑遍全国。从西南到东?#20445;?#20174;西北到中原,悲叹眼见皆揪心。
  在福建,他看到土灰的老鼠在红色沙土的山坡跑过,清晰可见,半个小时找不到一处草地藏身。
  在大兴安岭,他极目所见,遍地大而圆的白色树桩,就像一只只的眼睛,不寒而栗。
  在黑龙江,他遇见一个常年在中俄界河以打鱼为生的老头,因为国界线内侧的滥捕,鱼儿都游去对岸,情急时老?#24605;揖统?#23545;岸哨兵不注意,偷?#32735;?#36807;国界去捕鱼,完事赶紧溜回来。
  在?#38470;?#20182;眼见“生而不死,死而不倒,倒而不朽”的胡杨大片死去、横倒,沙包?#19979;?#28385;?#29616;Γ?#21644;皴裂的黑色的鳞甲一样的胡杨皮屑,惨不忍睹。
  在陕西,他找到深受泥石流之害的老者,听?#24605;?#35762;当年如何在睡梦中被乌隆隆的泥污淹到胸脯,又如何从哗啦啦冲塌一切的泥石流中奋力爬出,捡回条命。
  痛心疾首!
  水土污染,生态破坏的欠账,?#25214;?#20154;来偿还。
  一旦破坏,没有人的干预,难靠自然?#25351;?#33267;原?#30149;?/span>
  在宁夏毛乌素沙漠边缘地带,《南风窗》记者看到当地人费时几十年,才用草方格沙障把沙化的土地重新一点点变回土壤。这还算见着了希望,更令人?#20999;?#30340;,有些已经石化的土地不可逆,纵使有人的干预,也很难再?#25351;?#20102;。
  大地无言,人想做王者,不过都应了哲夫之言:“与天斗,斗出了雾霾,与地斗,斗得山穷水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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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片土地,各自为政
  所谓“山穷水尽?#20445;?#20808;来看《水土》中的一些数据:
  “当下有近三分之一的国土面积存在水土流失。”
  “贵州水土流失面积占全省总面积的43.5%。”
  “东北黑土区土壤侵蚀面积约?#30002;?#38754;积的27%。”
  现实已然触目惊心,全国环境仍未走出“局部治理、总体恶化”的怪圈,“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?#20445;?/span>
  其实,一如其他所有社会性问题,将环境问题归结于人性的疯狂?#38469;?#20043;过简。
  环境问题确与人类史相生相伴。农业时代,木料是最重要的物质生产资料,记者曾在陇中地区采访,如今的干旱荒?#20849;?#19981;?#38470;?#22312;清代之前,那里的植被就已遭到?#29616;?#30772;坏。古代王朝有时?#19981;?#20986;于政治和军?#30053;?#22240;,对黄淮进行人为改道,导致淮北水患,造成生态衰变。
  但昔?#24352;?#19994;时代的环境破坏,与现代面临的总体性环境危机不可同日而语。
  现代文明的内核是工业文明,工业文明的推进,靠两个轮子,一个是资本的集中,一个是社会的分工。
  资本?#20998;?#26080;限的利益,伴随大量消耗和大量废弃,这是全球资源环境压力?#27426;?#21152;剧的根源。
  而在现代分科与分工下,领域间筑起愈来愈厚的壁垒,治理结构条块分割,阻碍对环境问题的认识和总体解决。
  当我们说环保是个小众的话题?#20445;?#19981;只是在说它的关注人群少,更深层含义在于,环保在现代学术体系中,是一个被塞进自然科学?#21335;?#31364;门类,并且甚少与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互动,尤其是与后者互动。
  所以,当哲夫以作家身份?#24230;?#29615;保纪实,也就“理所当然”地被不少科学工作者视为罕见,又或是被某个群体视为“抢饭碗?#20445;?#20174;这种意义上来说,哲夫的?#38706;?#26159;必然的,有着“明知不可而为之”的悲壮。
  哲夫在走访的许多地方都谈到水保工作。他反复地言说,水土保持本是国人的传家宝,在建国初期曾受到重视,只?#19978;?#21518;来?#26790;?#20102;。
  以陕西为例,彼时没有水利部门,只有水土保持部门,水利是水保中的一个子项。但不幸,水保部门在“文革”中废弛了8年,等重新?#25351;春螅?#24050;是本末倒置,成了水利部门中最小的一个单元,水利和水保也从此割裂。
  或有人问,同样是包含与?#35805;?#21547;关系,怎么?#26500;?#26469;就是割裂?
  这其实是一个认识问题。是水利顾全水保,还是水利重于一?#23567;?/span>
  认可前者,水利工作就会从水土保持出发,进行统一规划;选择后者,在兴建水利工程?#20445;?#27700;土保持的意识就弱,施工?#26412;?#21487;能破坏水土结构。
  “多龙治水,各自为政,最后造成了我们水土流失非常?#29616;亍!?#21746;夫的感叹一语中的。
  这种颠倒,带来的不只是意识升降的问题。权力和责任相连,权力小了责任自然就小,水保部门的?#23548;叮?#20063;使它在处置环境问题的执行力被大大削弱。
  哲夫在西安走访?#24049;?#27969;域治理情况?#20445;?#21548;过到这样的?#36866;隆?/span>
  ?#24049;?#21335;岸滩地本属西安,几十年前还是国营草?#25165;?#22330;的土地,无人居住,后来咸阳几镇的农民到此处抢?#37073;?#24182;落脚生活,形成自然村。2000年后陕西开始综合治理?#24049;?#27969;域,进行?#24049;?#28393;地清点回收,就要清理西安河滩上?#21335;?#38451;自然村。
  量地工作受到村民阻止,当时三村村民,?#31859;?#26829;棒砍刀,呼啦啦地同时涌出来,?#24049;?#31649;理局的工作人员见情势危?#20445;?#21482;能打110。农民一见着警察,就慢慢散去,待警察一走,旋即又聚拢起来,谩骂吵闹有之,威?#25165;?#25171;更有之,工作人员无奈?#27835;?#21161;,只能苦口?#21028;?#22320;劝警察陪着。
  这个?#36866;?#32477;非孤例,基层环保推进之难从这里可窥见一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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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环境政治学
  ?#24049;?#27969;域治理的?#36866;?#21487;看作浮士德式悲剧的再一次重复—长远利益?#39336;?#20110;眼前利益。
  本来,危机和危机意识就是两码事,举目可见的污染,并不必然地促成环保的共识,而具有危机意识到促?#23665;?#20915;危机的行动,更是困?#38414;?#37325;,涉及与制度安排和治理结构的配合。
  哲夫为了写作《水土》,跟着水利部官员四处奔走,每到一处,他都看到当地环保工作多有高层领导?#30828;?#25351;示,《水土》中于此也着墨不少。但让他深感?#38485;?#30340;是,为什么边指?#23613;?#36793;治理、边破坏的困局?#20004;穸嘉?#27861;改变?
  他的忧虑,?#20174;?#20102;中国当下环?#25345;?#29702;的一个深刻悖论:?#29615;?#38754;,中央高层表现出了对环境问题的高度关切,并且要求把山水林田湖草看成一个生命共同体来保护和修复,但另?#29615;?#38754;,很多环境政策的实施效果却不尽人意。
  我们要把环境的恶化完全归咎于地方吗?
  没有任何东西是孤立存在的。
  现代的环境危机,不是某地某国的局?#35838;?#39064;,而是一个系统性问题。否则也不会有亚马孙森林植被的破坏,引发全球担心;?#26412;?#21457;生沙尘暴,邻国日本的关切者跑?#31383;?#21161;治沙。
  它也不是市场、?#38469;酢?#25919;府某一单一领域的问题,不是单凭哪方就能一举解决。在一个权威的分配?#22270;?#21169;结构都不偏向环保的治理体系中,也难免环保部门做了?#32423;稹?/span>
  ?#27982;?#22312;水土保持一线的工作者最有发言权,他们是追在破坏的后头擦屁股的人。哲夫在贵州关岭县走访?#20445;?#24403;地水利局?#26412;?#38271;陈中跃向他感叹,只有社会、市场、政策的全?#30528;?#21512;,环?#25345;?#29702;才能是良性的。
  就以关岭来说,因为城市的吸纳,村中年轻人多进城安家,减轻了土地压力,再保?#21916;?#20081;垦乱?#37073;?#33609;木不过几年就能重新疯长起来。后来,贵州水利厅的官员如是感叹,比起事后的环?#25345;?#29702;,对环境?#25351;?#25928;果更大的,主要还是政策。
  跑遍了全中国后的哲夫,对此有很深的体会。他强调“大生态”的思路,即不存在孤立的农村的水保,抑或城市的水保;也不是分而治之的头疼医头,脚疼医脚;更不能水土流失归水保管,土壤流失归农业管,种树种草归林业管,水土污染归环保管。
  这是一种环境政治学的思路。
  什么是环境政治学?它是把全球生态环境作为一个整体,宏观认识,统筹协调,去寻找到能够适应环境变化的、合理的制度安排。
  不从这个层次去实现认识,很多环境问题的所谓解决也不过是“捏着鼻子哄嘴?#31508;?#30340;污染转移。
  20世纪70年代,一本?#37117;?#38745;的春天》发出了现代环?#25345;?#20041;运动的第一声呐喊,其中的发问在如今的中国大地,依然不过?#20445;?/span>
  “我们是否?#20005;?#20837;恶劣的生态境况,而失去了意志和判断力?”
  请记住,后代不会宽恕我们曾经对环境问题视而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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