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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冰和他的“人民立场”

  在一个确定性烟消云散的时代,徐冰却紧贴着社会现场,自说自话,从群众中来,到群众中去。

作者:本刊记者 曹柠 图 ∣ 徐冰工作室 发自?#26412;?#19978;海 来源:南风窗 日期:2019-01-26
  美国诗人弗罗斯特曾给诗歌翻译下了一道封印:所谓诗,就是翻译之后失去的东西。当我想到徐冰的作品时,脑中闪现出这个句子:艺术,就是复写之后失去的东西。一个月后,《南风窗》记者在上海访问了徐冰。
  作为“中国乃至国际当代艺术史无法绕开的艺术家?#20445;?955年出生的徐冰现为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及院学术委员会主?#21361;?#22312;文化圈和艺术界鼎鼎大名。他于1999年获得美国文化界最高奖项“麦克·阿瑟天才奖?#20445;?#20316;品曾在纽约现代美术馆、美国大都会博物馆、伦敦大英博物馆等艺术机构展出,在全球当代艺术界影响力卓著。
  2018年7月21日至10月21日,?#26412;?#23588;伦斯当代艺术中心,1800平米的空间中展出了徐冰40余年来60余件重要作品,这场“徐冰:思想与方法”展览是艺术家迄今为止最大规模的回顾展。囿于空间条件,每件作品的独立性被打破,成了“标本式”展览,但将不同时期的作品塞进一个“场域?#34987;?#26159;震撼十足,作?#20998;?#38388;的呼应带来新的化学?#20174;Α?#23637;览反响出乎意料地好,各界名流络绎不绝,记者在展览的倒数第二天到访,那天?#26412;?#30340;寒风中还有很多?#39029;?#24102;着孩子来看,认为有助于开发想象力。
  理解一位艺术家的思想,?#23637;?#35201;回到他的作品中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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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思想与方法:“错位”与?#24052;誑印?/span>
  从方法上审视,徐冰的一系列创作像是一连串思想“陷阱?#20445;?#20808;是引诱观众进入,这个过程往往轻易而顺畅,待猎物上钩后,旋即露出狰狞面目,导致观者的警觉、惊叹,甚至是不适,进而引发反思。
  这种四?#35762;?#21315;斤的创作手法为徐冰所惯用,总能以最简洁的材料和?#38382;劍?#21481;问宏大的命题。
  这种手法形成于徐冰和文化之间的某种“感知错位?#34180;?#24464;冰出身于书香门第,从小在北大校园长大,父?#36164;?#21271;大历史系党委书记,母亲在北大图书馆学系工作。他自小就熟悉各种书,可是那一代人赶上了文化虚无的年代,没有受过正规教育。那时的意识形态试图建立一种既割断传统又非西方现代的“新”文化,这种断裂与隔膜成为了徐冰那代人共同的底色。
  这让他与文化之间总有一种“进不去又出不来之?#23567;薄?#20182;自己解释道:“书没少接触,但从未?#38505;?#35835;,不是文化人,但字却没少写。”进不去就捣乱,就挑衅,《天书》是有力的一击,就像“带着病毒的字库?#36125;?#28608;着知识分子自恋的神经。出不来所以不能超然物外,变着花样反复言说时代的、社会的主题,这让他变得接地气,自我更新的速度令人吃惊。
  35岁后来到美国后,成人的思维水准与不成熟的语?#21592;?#36798;水平制造出新的错位,徐冰又被刺激到。或许是因为徐冰始?#31449;?#21382;着的这种“现实”与“文化”的错位,他的作品中透露着对语言、文化的不信?#21361;?#25110;者说是对确定性意义的不信任。
  在这个意义上讲,徐冰并不属于“文化人?#20445;裁欢?#23569;文人知识分子的自我认同。?#27426;?#24688;恰是这种资质和选择,让他刺穿?#35828;?#20195;艺术繁密的教条,直击被概念所遮蔽的存在意义本身,以此将人格中那巨大的坦诚注入作品的每一个细节。
  他将自己的行当概括为“制造视觉产品?#20445;?#30475;一眼,有东西就有,没有就没?#23567;薄?#20182;将思想“做”了出来,而不仅是“讲?#32972;?#26469;。他说自己有时羡慕?#20999;?#33021;“闭门造车”的文人,一支?#30465;?#19968;杯咖啡、最低的体力消?#27169;?#20415;可以进行创作。没有经费?#21335;?#21046;,?#35009;?#26377;空间条件的制约。反观徐冰,更多时间里他拖着?#26519;?#30340;材料去各地做展览,像一支“国?#39318;?#20462;?#21360;薄?/span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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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从小徐到Xu Bing
  徐冰从小在?#26412;?#38271;大,兄弟姐?#26790;?#20154;,他排在中间,虽然自幼体弱多病,但从小是好学生,春光明媚的童年也造就了他平和、吃苦耐劳的性格。
  “文革”中徐冰的父亲被划作“黑五类?#20445;?#24464;冰的进取心一下子落空,因为字好才勉强成为“有用之人?#34180;?#20174;1974年到1977年, 徐冰到?#26412;?#20559;远穷苦的延庆县花盆公社收粮沟村去插队,人称“小徐?#34180;?#37027;时他唯一?#21335;?#26395;就是做好能做的事,以?#27492;?#25104;分不好的“罪责?#34180;?#20182;可以连续十几个小时在政工室里写字画画,大字报抄写得像印刷铅字般工整,再大的标语从不起稿,铿锵有力,又快又好。他说自己那几年就像是古代经院里的抄经人,未必懂得经中深意,但一生不停地抄写,以修得来世。
  1977年徐冰进入中央美院学习版画专业。他是从版画走向装置艺术的,版画制作程序复杂,要遵循严格的步骤,还涉及各种材料,徐冰在学习过程中变得训练有素,对材料性能的分析和驾驭日渐炉火纯青,“精微到从声音中能听出油墨薄厚的程度?#34180;?#29256;画由于材料所限,?#32469;?#20182;画种更需要归纳和概括。徐冰说过,版画是提纲挈领的艺术,这似乎能解释为何徐冰的作品总是尽可能地简洁扼要,在?#38382;?#19978;实现最大冲击力。
  “文革”结束后的那段日子,徐冰利用母亲的工作之便,在北大图书馆翻看各种书。八十年代的启蒙思潮中,徐冰也四处看展、听讲座,读了很多书,做了很多讨论。彼时,八五美术新潮方兴?#31383;?#33180;拜西方,批?#23567;?#25991;革?#20445;?#25991;化启蒙的宏大叙?#38470;?#36825;个国家的年轻人席卷其中,他却觉得怅然若失。“很像一个饥饿的人,一下子又?#32536;?#22826;多反?#20849;?#33298;服了?#20445;?#36825;种感觉就是创作《天书》的最初动力,1987年他想做本自己的书,把这种感觉说出来。
  1988年10月,徐冰在中国美术馆展出自己的版画,首次展出了部分《天书》,那时的名字还?#23567;?#26512;世鉴》。当时的场租是3000元,他希望中国美术馆能收藏一套《天书》以抵场租,但被拒绝,徐冰的超前价值还未被充分领略。两年来,徐冰默默无闻,窝在小房间中,用刻刀一笔一划地刻了千百个没有含义的?#37073;?#37027;种感觉令他终生难忘:“刀刻进木头中获得与自然交往的体会,蛮享受的?#34180;?/span>
  《天书》不仅是如今能看到的那部书,其实也包括了蛰居四年、苦心造字的面壁人行为本身。在这个意义上讲,徐冰是一个观念和行为的艺术家。
  1994年短暂回国时,徐冰去了一趟制作《天书》的工厂,想从那?#27010;?#26222;通的平房中把最初的刻版?#19968;?#26469;。到?#35828;?#26041;却发现厂子搬到了村的另一头,他找到老厂长说明来意,厂长叫了个人:“去!?#30740;?#24464;的版子?#19968;?#26469;。”过了一会儿,那人提了个米袋子,倒出一堆黑煤球状的东西,彼此被黏稠的油墨粘在了一起。徐冰?#27835;?#36215;,当年印刷的女工呢?厂长似是而非一句,嫁到什么庄去了不是?
  那天回去的路上,徐冰恍如隔世,心里不知?#26639;?#24819;些什么,“从1987年到1991年,我怎么了?我做了什么?”迄今为止,徐冰自己最满意的回答是:一个人,花了四年时间,做了一件什么?#27982;?#35828;的事。
  后来,厂子变了、人也变了,只有当初那120套《天书》被世界顶尖的博物馆和美术馆收藏。2000年后,中国美术馆想收藏《天书》,但已付不起《天书》在艺术市场中的价位。
  1990年7月,徐冰带着《天书》等作品,作为荣誉艺术家?#24052;?#32654;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?#20013;#?#20182;是带着梦想去的,为了搞清楚“现代艺术到?#36164;?#24590;么回事?#34180;?#22312;美国,徐冰迎来了创作的巅峰,迅速成为蜚声国际的当代艺术家,他也从当年工友口中的“小徐?#32972;?#20026;了国际艺术界的文化符号“Xu Bing?#34180;?/span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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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中国的,东方的,世界的
  徐冰在国际上取得的巨大声誉不是从天而降的,他的?#27801;?#32463;历和教育背景培育、阻碍又最终滋养、启示了他的艺术创作。他的价值观和方法论支撑着他,面对纷繁复杂的社会现场进行创造性地转化。我沿着徐冰留下的痕迹,小心翼翼地探寻:愚昧作为养料,理想作为支撑。
  纵观20世纪八九十年代,徐冰两次“背?#36873;?#20102;自己的艺术观,第一次“背?#36873;?#30340;是年少时的自己,第二次“背?#36873;?#30340;是期待中的自己。第一次是在1983年,此前徐冰?#26082;?#22312;中国美术馆看了一个北朝鲜的艺术展,大受刺激,萌生了从旧艺术方式中挣脱的念头。他一直沿着延安文艺的路子,注重深入生活的感受,结果越深入生活越脱离生活,“想做新艺术,但不知啥样,有失语?#23567;薄?/span>
  第二次是去纽?#24049;螅?#20182;把国内创作的版画藏在箱子底下,想要成为一个“国际当代艺术家?#34180;?#21487;他随即发现了西方当代艺术在思想上的弊端和智力上的孱弱,反而是被他抛弃的、“愚蠢”的社会主义艺术有价值的部分再一次启发了他。徐冰继续沿着本色的感知创作,佳作?#20826;觶?#20964;?#22235;?#27075;般重生了。女诗人翟永明很早就认识徐冰,并且在《凤凰》和《蜻蜓之眼》中和徐冰都有合作。在她看来,徐冰始终保持着某种八十年代的理想主义情结。
  愚昧作为养料是怎么跨越的?徐冰说是自?#27426;?#28982;。“艺术不是被计划出来的,传统的文化基因是藏在身上的创作武器,想用西方的手法但身上本来的东西必然跑出?#31383;?#21161;你或害你。?#34180;?#22825;书》和《英文方块字》和之后的《在美国养蚕》令美国艺术家大为惊奇,惊呼来自保守国家的艺术家的创作竟有如此神来之?#30465;?/span>
  徐冰是一个东方式的、非概念化的艺术家。徐冰也曾经试图让自己“深刻”起来,埋?#25151;?#35835;西方当代理论的书,这不仅让他受尽了折磨,“读这些书时你必须?#35762;?#32039;跟,像数学解题一样,差了一步,下面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,太累了。费了半天劲,得到的只是一些干瘪的概念?#34180;?/span>
  通过与西方当代艺术系?#22330;?#30701;兵相?#21360;保?#24464;冰对那种“假、大、空”的当代艺术开始反?#23567;!?#19981;少作品除了奇异的外表以外,真的就再没有什么了。”他成了那个揭穿新衣的人,他甚至在作品《?#21465;摹?#20013;让一只经过训练的?#21465;?#37325;复说“你们真无聊?#34180;?#29616;代艺术是废物”等话。
  相较而言,他更喜欢也更适应东方的思维方法,那是禅宗式的启发和顿悟,迫使人在思维与常理相悖处领悟。给惯性思维人为地制造一个阻断,使得人们习以为常的概念、语法、表达方式不能工作,?#20113;?#21040;重?#24405;?#27963;的作用。有了这样的世界观,世界在徐冰眼中成了一本禅书,他在无觅处寻得,在倒错处开悟,用“棒?#21462;薄?#29992;“放下?#34180;?#29992;“问非所答?#34987;頡?#22768;东击西”的方式去解读。
  典型的例子是《何处惹?#26223;!貳?#24464;冰将其在美国“9·11?#31508;录?#29616;场收集的?#39029;?#21561;到展览中,经过24小时的落定,在地面上由?#39029;?#26174;示出两?#24464;?#23447;一代宗师六祖慧能的诗:“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?#26223;!!?#23637;厅于是被霜一般的薄?#38742;?#30422;,宁静而肃穆,但是却给人刺痛。“为什么世贸大厦一旦失衡,一触即发,顷刻化为平地,回到物质的原型态?原因?#24378;植老?#20987;借用了在一个物体上聚集了太多超常的人为意志的物质能量。这类?#24405;?#30340;起因往往是由于政治关系的失衡,但本源却是对自然形态的违?#22330;!?/span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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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人民艺术观”
  称徐冰?#23567;?#20154;民艺术观?#20445;看?#20986;于对徐冰艺术思想和方法的认同。在一个确定性烟消云散的时代,徐冰紧贴着社会现场,自说自话,从群众中来,到群众中去。
  他?#20004;?#37117;大方地承认,自己最初的艺术观大抵是“艺术?#20174;?#29983;活,艺术高于生活,艺术还原于生活。”35岁以前,徐冰生活在中国大陆,他身上有着那代人的集体主义烙印,这让他的作品罕见个体化、自传性质的元素,他把自己的个性磨平了、揉碎了,融进材料里了。他曾在美国的纽约现代美术馆打出一个从天而降的巨型标语,用他?#26469;?#30340;英文方块?#20013;?#30528;“Art for the People?#20445;?#33402;术为了人民)。他说:“我喜欢看到潮流看不到的那一部分,哪怕这一部分只保留了一点点有用的东西。”
  长久以来,徐冰的作品围绕着“文字?#34180;?#20070;”展开,但从世纪之交开始,徐冰创作中的另一条线索变得鲜明起来,那就是关注现实,向社会发言。中国丰富的社会现场强烈吸引着他敏锐的嗅觉。“不管是思维上还是生活方式上,中国基本上是当今世界上最活跃的地方。具体到当代艺术本身,中国有最需要和最适合当代艺术的土壤。”徐冰在2008年开始回国创作,同时担任中央美院的副院长。
  徐冰说自己的本事是“紧紧抓住时代生活?#20445;?#26102;代步入?#35828;?#20195;,他就是一个当代艺术家;时代把他抛到国外,他就成了一个国际艺术家。今天的中国是最具试验性的地方,活在其中,他就成为一个最具试验性的艺术家。
  《凤凰》是他回国后的第一件作品,缘起于?#26412;?#19968;座商业大厦出资方兴致盎然?#21335;?#35201;为大楼增添艺术气息,请徐冰来做一件作品。最后,旅?#29992;?#22269;十多年的徐冰被?#23433;?#23500;中心”的工地现场震惊了—“我惊讶的是,这么现代化的大厦,竟是由工作和生活条件这样差的一群民工,用这么原始的方式盖起来的。?#34180;?#31070;鸟”由工业废料和建筑垃圾构成,繁华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的问题一下子刺痛了公众的神经。
  2017年徐冰的新作《蜻蜓之眼》是他首次尝试指导电影,他使用监控影像拼接出一部剧情长片,提示人类对自身处境的陌生。?#27426;?#27492;片并不想直接谈论监控和前卫艺术,这部“电影”在本质上是反电影的。如果说电影?#21069;?#26085;造?#21361;?#36890;过虚构图像来制造真实的感觉,那《蜻蜓之眼》就是反其道而行之,完全是真实的监控影像却能?#21019;?#20986;一个虚构的?#36866;攏?#20551;作真时真亦假。
  “你生活在?#27169;?#23601;面对哪的问题,有问题就有艺术?#20445;?#24464;冰的艺术风格日趋鲜明,诠释了《周易》变动不?#21360;?#21807;变所适的智慧。在“徐冰:思想与方法”回顾展最后的出口处,题写着这样一句话,不妨看作徐冰对自己“思想”和“方法”的提炼:世界急速变异着,今天对旧有的任何领域或概念?#23478;?#37325;新判断。
  如果?#31243;?#24464;冰从艺术家岗位上?#24052;?#20241;”时,我们也许可以这样总结自己一生的作品:他只是变着法儿地提醒人们同一件事,那就是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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