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裁员寒潮,罗曼蒂克?#21335;?#20129;

  中国经济增速放缓,早已?#20013;?#22909;几年,但企业裁员问题直到2018和2019之交才大面积浮出水面。这背后意味着?#35009;矗?/p>

作者:本刊记者 何子维 来源:南风窗 日期:2019-01-26
  百度上搜索关键词“裁员?#20445;?#20197;2018年为限,有3190万条相关结果,这个关键词在百度指数中同比上升了51%。
  与此同时,为生计考量的关键词“找工作?#20445;?#20854;百度指数在年底罕见地异常暴涨,成为指数?#31456;家?#26469;的新高,呈现相似趋势的还有“招聘网站”。然事与愿违。数据显示,2018年4月到9月的招聘广告条数从285万骤减至83万。
  面对至少200多万条招聘信息的蒸发,那些被裁员的人坐在?#20102;?#30340;电脑前,查看有关求职回复的邮件,目光焦灼。
  他们口里喃喃着那些好笑的段子用于自嘲—?#39056;?#24050;经觉得一夜暴富是常态,觉得阶?#23545;?#21319;是必然,觉得三口之家人均一套房是?#25307;瑁?#35273;得少不进国际学校、老不看顶级医院就是?#24605;?#30333;走一遭。毕竟,马云行,王健?#20013;校?#36830;微商都行,我凭?#35009;?#19981;行?
  说段子的时候,他们的情绪从戏谑到愤怒。然而大多数时候,他们只是默默等待、愁眉不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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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不只是互联网
  “胡阿姨都被优化了,?#39056;?#34987;裁员也不奇怪。”刚从摩拜单?#24403;?#35009;员的90后员工李杰对《南风窗》记者说,语气里有些自我安慰的意?#19969;?/span>
  2018年12月23日,被摩拜员工称之为“胡阿姨”的摩拜?#35789;?#20154;胡玮炜宣布辞去CEO一职。当李杰等人在读完胡玮炜那封?#24052;?#25104;了阶段性的使命”的内部信后的第二周,摩拜?#21046;?#20992;落,宣?#20960;?#21018;上班的这波人被裁员。
  被裁员的员工涉及摩拜总部到不同城市的各个部门,人数超过100,部分后端部门近乎?#24052;?#28781;”。而摩拜回应媒体?#25340;?#20035;正常业务调整。
  李杰们颇为平静地?#37038;?#20102;裁员的事实,用李杰的话说,“美团的诉求是绝对控制权,调整是迟早的。”
  2018年4月3日,美团花了27 亿美元收购了摩拜。几个月之后,在美团的季度财报中,却没有提及摩拜的表现,但整个新业务产生了13亿亏损,其中很大比例来?#38405;?#25308;单车的运营及折旧。摩拜成了美团体系的负累。
  面对血流不止的摩拜,美团不可能无动于衷。只是李杰没想到,美团“动”的这批“淘汰品”中有自己。
  “?#19968;?#24180;轻。”李杰不断为自己打气。?
  失业群体眼中的2018是这样的:斗鱼深圳团队就地解散;手机销量未达预期的锤子科技开启裁员模式,瞬间让60%员工丢掉饭碗;互联网金融巨头宜信计划裁员30%;登陆美国的趣店撤销?#26412;?#33829;业部200多人;国内知名?#26007;啞教?#30693;乎也加入裁员浪潮,就连BATJ都停止招?#28014;?/span>
  没了热钱?#25918;?#30340;互联网,顷刻间,一线停招,二线精简,三线暴雷,?#21335;?#20498;闭,独角兽跑路。但互联网“庆幸”自己不是孤例。
  2018年夏天,75后雷齐宇坐在麦当劳里给朋友打电话,说自?#32597;?#35009;员了。他原来就职于上海最大的房企绿地集团。
  雷齐宇对着电话感叹道,他经历了从农村到城市,经历了有房到无房。2007年,凭着自己的勤?#20572;?#20182;在老家某二线城市买了套小户型。2010年卖了,拿着这?#26159;?#21435;投资,但失败了。
  经电话里这位朋友介绍,去了当时正红火的地产行业“打打工?#20445;?#33457;了4年时间爬到了管理者的位置,一切都顺风顺水,这?#32654;灼?#23431;对未来充满想象。不料,一纸裁员,又?#32654;灼?#23431;的人生?#36335;?#19968;拳打在棉花上,用尽力气,却毫无声响。
  一想到小孩刚上高中,老人基本没有社保医保,雷齐宇就叹气。他说,如果不卖那套房子,现在也能值两三百万元。他给朋友拨打这通电话,?#29240;?#24819;问问能不能找个地方去”。
  不只绿地,恒大、富力、泰禾、碧桂园、华夏幸福、万科等多家大型房企,在近几个月里也都传出裁员消息。雷齐宇还对《南风窗》记者讲述了朋友所在的武汉某家房地产公司,其公?#23613;白?#22825;”每个部门还是几十人的团队,到“今天?#34987;?#26412;上就只剩一个光杆司令了。
  相比李杰的年轻,对于像雷齐宇这样超过40岁的求职者而言,情况更不妙。但雷齐宇还是咬紧了牙关说道:“最多只是一次中年危机吧。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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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罗曼蒂克?#21335;?#20129;
  裁员的企业与?#31449;?#22686;。企业们?#21335;?#20284;之处在于,对“裁员”二字都讳莫如深,尽可能回避,因而发明了“优化”“换员”“?#28526;唷薄?#32553;编”等听起来克?#30772;?#21644;而?#32844;?#34255;玄机的词语。
  当然,这些词语也使得被公司裁员的人?#37038;?#36215;来不至于太难受,与此同时,他们对外公开的离开理由时,也可以用一个不错的说法—“个人发展原因”。
  除了部分老东家有“离职静默期”的?#20498;剩?#38754;对记者他们不愿开口。他们觉得没工作不是好事情,同时也困惑于行业衰落的速度与它的崛起一样快。
  房地产行业尤为明显。央行从2014年开始接连降息、?#24213;迹?#36135;币如潮水般涌入房地产,催生了一轮地产盛世。许多房地产开发商被巨量的?#24335;?#24040;浪抬上高位,加速快跑,试图用人海战术堆销售额。
  一时间,人员紧?#21361;?#20276;随着盲目扩招。健身房教练、餐厅服务员、空乘人员、理发师?#20960;?#26469;卖房子。?#35789;?#25163;里全是鸡肋型的废柴,也要用他们当作赛季的主力,而且几乎场场首发。
  在地辉煌的几年里,很多人实现了业绩狂?#19969;?#32844;业腾飞和个人财务自由。这一切都令锐仕方达猎头公司的猎头徐琦琦印象深刻。
  在徐琦琦的工作业绩里有一个地产公司的新人,本科毕业时以年薪8万元入场,第一次自己跳槽变为15万元。第二、三次跳槽是徐琦琦促成的,年薪?#30452;?#28072;到35万元和60万元。从8万元飞跃60万元,用了不到6年时间。
  这样的人不在少数。他们在跳槽时,并不完全捏造在房地产工作的经历,但为了实现飞跃,作为猎头的徐琦琦知道,基本上都不同程度地注水了履历。徐琦琦向《南风窗》记者坦言,?#28909;紓?#19968;个项目是?#38378;?#20010;人?#21335;?#30446;销售团队在一年里做出的,当这六个人跳槽时都说全部是自己做的。
  让踩着时运到达巅峰的地产幸运儿们没想到的是,从2016年的新一轮调控启动,一路?#21191;耄?#24310;续?#20004;瘛?#37027;些妄想借助杠杆,一?#27801;?#22825;的开发商,信贷被大幅收缩。站在风口上,猪都会飞。风停了,市场必须要经历一场惨痛的出清。
  房地产行业如此,互联网行业更是如此。中国互联网公司发轫于1998年,二十年里跌宕起伏。在波浪壮阔的发展中,不少鱼龙混杂的创业公司展开了?#28072;热?#33021;不能盈利不要紧,只要蹭到热点就行。
  ?#25317;?#24180;的区块链到如今的新能源汽车,互联网公司不断融资,天使轮、ABCD轮、风投,到上市圈钱以及借壳上市,共享单车就是一个一年融资五轮的行业典型例子。根据公开的统计数据,过去一年里30多家互联网概念的公司在境外资本市场上市,总市?#20826;?#36807; 2000 亿元,?#30772;?#20102;一轮上市热潮。
  从表面上看,这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,其实大部分互联网公?#23616;?#26159;在赶“中国故事?#21271;煌?#25903;完毕之前的“时间窗口”。?#35789;?#19978;市,当投?#25910;?#19981;再相信“中国故事?#20445;?#25112;线收缩和成本控制势在必行。于是,就先?#36710;?#24066;场费用和补贴,?#28909;?#28404;滴、美团的优惠券。接下来,边缘业务和边缘部门可以精简的精简,可?#38498;?#24182;的合并。
  最后,就是省下人力成本的大规模裁员了。如果说资本和创业者,创业者与员工曾经是乐观和浪漫的,那么2018以及2019,可能就是“罗曼蒂克?#21335;?#20129;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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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019年如何?
  在《南风窗》记者采访的被裁员者中,有着一种有趣的“共识?#20445;?#37027;就是自己的公司是被“PPT”拖垮的。他们所谓的PPT,本质?#29616;?#26159;融资和退出都很急迫的一个符号象征。创业者为了一轮一轮融资,想着上市套现,而投?#25910;?#21017;想着退出,大家都很急。
  有人说,过去几年的市场行情揠苗助长了很多行业,现在不过是打回原形。还有人说,年底大裁员也不是新鲜事,为了省去年?#25112;?#21644;福利等以各种理由而解散公司的并不是孤例。
  但这一次裁员的不同寻常之处在于,很少有人相信2019年会出现转机。
  首先,一些实体产业的从业者不相信。被?#36824;?#20844;?#23613;?#24481;用加工厂”富士康公司裁员的员工李树海,在2019年1月向《南风窗》记者抱怨,互联网、金融等行业天然有话语权,但是?#29240;?#36896;业也要凉了,?#27982;?#20154;正眼看一下,因为制造业一直都凉凉的”。
  内心“凉掉”的李树海,以及和李树海一起被富士康裁掉的工友们,甚至计划年后去东南亚国家的加工制造厂试试,找找赚钱的机会。更可怕的是,最近盛传富士?#21040;?#35009;员的人数达34万。
  其?#38382;牽?#19968;些市场的投?#25910;?#19981;相信。
  数据显示,2018年上半年股权投资市场呈?#32622;?#26174;的募资难,尤其是对中小机构及新机构,募?#39318;?#37329;额同比下滑55.8%。投资方面,共发生投资案例数量5024起,涉?#24052;蹲式?#39069;合计5795.02亿元人民币,同比下滑10.7%。退出方面,退出案例数?#30475;?#21040;889笔,同?#35748;陆?0.4%。
  造成投?#25910;摺?#38065;少”的原因,一是去杠杆、控风险成为金融政策主基调,所以人民?#19968;?#37329;募资难,出现了“钱荒”的局面。第二,从宏观经济来看,中国经济增速已经从快速增长期过渡到中慢速增长阶段。
  宏观经济的洪流无法阻挡,个体怎?#31383;歟?#21382;史经验提醒?#39056;牽?#22312;寒潮里需要保持冷静。
  20世纪30年代美国爆发经济大萧条,威廉·曼彻斯特在《光荣与梦想》中描写到,为了保护投?#25910;?#30340;利益,不得不维持价格,于是销量下滑,由此?#32531;?#29992;裁员的方式削减成本,导致这些失业者也丧失了购买力,使销售进一步下滑,从而导致更大?#27573;?#30340;裁员,引起购买力的全面收缩。结果,工人的贫困导致了农民的贫困,反过来,农民的贫困又加剧了工人的贫困。
  尽管美国的大萧条和当下中国的经济放缓完全不同,但有些现象是可以借鉴的。“没有收入的增长,连工作都朝不保夕时,有多少商品还能维持原价?如果消费降级,那么内需更糟,经济如何复苏?”采访中,就有金融行业的失业者直接反问《南风窗》记者。
  无论如何,?#39056;?#35748;清了一个无须更无法掩盖的事实,在中国消费者?#21335;?#36153;模式下,一个手挎LV最新款的CBD白领,她可能在拼多多上购买10元3件的内裤。
  复旦经济学院院长张军在2017年曾提出一个非常犀利的观点:中国GDP增长率从2012年突然减速并?#39029;中陆擔?#22240;为政府不再实施增加总需求的政策,有意思的是,尽管GDP?#20013;?#20943;速,但就业创造依然强劲,失业率也保持了稳定,这不符合经济常识。
  为?#35009;?#19981;符合常识?这到底是数据失真,还是“PPT式创业”的狂潮暂时性地掩盖了问题?
  2019,是否会水落石出?
  (应采访者要求,文中李杰、雷齐宇、徐琦琦、李树海为化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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