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泸沽湖,摩梭阿妈的眼泪

  摩梭人的酒,是粮食精华,也是“阿妈的眼泪?#20445;?#26159;一个家庭辛勤一年的代表和抚慰。

作者:本刊记者 何焰 发自云南丽江、四川大凉山 图 ∣ 牛歌 何焰 来源:南风窗 日期:2019-03-01
  不止一个汉族人在自杀之前,会再来一次泸沽湖。这一片高原水域,很深处都是清澈的,往远处又是接引人的墨蓝,如果湖面阳光正好,清风走动,那没有人可以忘记第一眼的惊人。
  一些丧失希望的人,将泸沽湖选作人生的终点,但,也有一些人被泸沽湖的酒给救了下来。
  2015年,一位重庆女孩来泸沽湖自杀。几个月前,她恩爱的另一半在车祸中丧生。女孩沿着以前的路,将爱人的旧物埋进草海的滩涂,埋完就准备?#22478;欏?/span>
  大落水村摩梭文化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发现了她,喊来一群朋友,不由分?#30331;?#22899;孩去喝酒。酒是阿妈酿的,男人喝咣当酒,女人?#20154;?#28012;玛酒,摩梭人的酒一定会带来歌。“死去回来?#35775;?#26377;啊?#34180;?#36731;轻地向你挥一挥?#37073;?#21578;别我们轮回的缘分?#34180;?#24736;扬的歌声飘上水天无际的夜空,女孩的眼泪刷地掉下来。
咣当和苏浬玛,都不是烈酒,但摩梭人会一直喝,不烈也醉人。
  尔清馆长醉了,他提起酒杯,又重重?#20197;?#26700;上,瞪着汉人女孩:“明天的太阳就不升起来了吗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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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换了人间
  阿牛哥带我去山里参加摩梭姑娘的婚礼,这天是2019年1月15日,腊月初十。在泸沽湖地区,过了腊月初七就进入年关,此后都是“好日子?#20445;?#25152;以结婚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  但摩梭人所谓“结婚?#20445;?#22823;多不是真的结婚,而是受到外来风俗和官方管理的影响,举行的一个仪式。仪式完?#29616;?#21518;,一对新人仍旧“走婚?#20445;?#21508;回各家与母亲、族人一同生活,彼此只在夜晚相见。
  因为特殊的“走婚”风俗,女人当家,摩梭人被称为“地球上最后的母系家?#21834;保?#36825;片东西长、南北宽的美丽泸沽湖水域,也被世人称为“女儿国?#34180;?/span>
  我们要去的是格姆女神山脚下的村子,永宁乡者波村。听说同一天,附近的温泉村也有人结婚,阿牛哥并不认识对方,但说如果我爱喝酒,就?#39029;?#24102;我去见识一下,温泉村的人嗜酒是有名的。
  司机是一起去参加婚礼的朋友,立刻接话:“摩梭人喝酒都不差!今天也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酒量。”他又讲起自己的父亲,五斤咣当酒干下去,还能干一?#30340;?#26009;回家去。“后来胃坏了,就干?#27426;?#20102;。”
  “干?#20445;?#26159;摩梭人口中一个虎虎?#36763;?#30340;动词,喝酒?#23567;?#24178;酒?#20445;?#25289;回家?#23567;?#24178;回家?#20445;?#24102;点潇洒意味。“干?#27426;?#20102;?#20445;?#31245;微有点?#19978;В?#20294;是也没什么。
  车子九点钟从大落水村出发,绕湖走上小半?#21361;?#24367;弯转转十几道弯,才进到一个坝子上。“坝子?#20445;?#26159;山间平地的意思,永宁乡就是解放之前,?#20102;?#20204;居住的大坝子。一条两车道的公路从坝子间穿过,两边田地里都是收割后的玉米杆,深色的牛羊猪鸡,散养其间,偶尔会跑来道路中间。
  格姆女神山到了,新郎家也就到了。
  家门口两排?#20449;?#21508;一字排开,一边9个,都是20岁上下,男孩们戴狐皮?#20445;?#22899;孩们则盘起发髻,间缀青黑色牦牛辫和?#25163;?#20018;,民族盛装打扮。但不论?#20449;?#19968;色的?#32895;?#39640;挑,窄脸庞,高鼻?#28023;?#36718;廓嶙峋。
  ?“喝一杯吧!” 摩梭男孩们端着盘子就迎了上来。必须要喝一满杯咣当酒,客人才能进得门去。
  一杯饮下,一股热辣?#36125;?#33016;?#29275;?#21475;中是青稞的焦香。可以进门了吧?走?#35762;劍?#19968;位摩梭男孩笑嘻嘻挡在路中央,指着一旁:“他问你怎么不给他拍张照?”再走?#35762;劍?#21448;被拦住了,是一张女孩的?#27704;?#31505;?#24120;?#22905;递过来一盘糖。
  进了门,却纳闷了。结婚现场,?#20063;?#20934;谁是新郎,谁是新娘,因为不仅没见到哪一对盛装?#20449;?#26377;亲密举动,更连谁和谁单独?#38505;斬济?#30475;到。连女方的?#25913;?#20063;?#20063;?#21040;了。
  摩梭女孩卓玛说,这是摩梭的“害羞文化?#34180;?/span>
  “女儿国”的儿女,可以自由地选择爱人,却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彼此表达。摩梭人秘密地“走婚?#20445;?#19968;切以感情为基础,无关其他。没有媒妁,没有聘礼,?#35789;?#21150;酒席,也不收取任何礼金,传统?#29616;?#38656;送?#25226;?#37202;糖茶”和“猪膘肉”作为礼物,帮助新郎家共筹宴席。
  来客们背着?#38472;ǎ?#25490;队被拦在门口,相互拉扯推?#26657;?#21917;咣当酒的场景,甚为欢乐、壮观。
  我空手而来,完全不通摩梭语言,除了同行的阿牛哥和司机夫妇,没一个人认识我,竟也没人盘问我的来历、姓名,只一味地笑着拉?#39029;?#39277;。一个小时里连吃了两顿,后面一顿还是与新娘同坐一桌。
  吃完饭,就在木屋四合院中摆起了小桌喝酒,年轻人围坐过去。
  “站着干什么,快坐下喝酒!”摩梭人喝酒的场合,没有客人可以?#36763;?#19968;旁,就连几岁的摩梭小孩子,也习惯了这种场合,偶尔要一起舔上几口甜酒。喝上四五个小时,暮色下沉时,人们就燃起篝火,开始“打跳?#34180;?#25705;梭人,会说话就会唱歌,会走路就会跳舞,只要喝起了酒,平时最?#27426;?#22768;色的人也会在铺满青翠松针的院子里,跳起欢乐的“甲搓舞?#34180;?/span>
  在?#24052;?#38754;”的世界里,美好忠贞的爱情,是?#24049;?#23478;庭关系的基础,但摩梭人,是?#35805;?#29233;情与婚姻这两种机制放在一起的。
  他们唱起藏歌、摩梭歌,唯独不唱现代流行歌。他们会跳72种摩梭舞,我一样也没曾见过。
  舞步和裙摆搅动空气,火光将歌声送?#25945;?#19978;,飘动着暗香。
  我,确实是从父系社会的空间,闯入到母系家园里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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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酒法自然
  阿牛哥却怎么也不喝酒。
  别人追问,他说自己喝酒“触犯了神灵?#20445;?#21183;头进一步紧逼时,他就带着我和卓玛溜了,溜去当地的“摩梭歌王?#22791;?#33592;多杰家喝茶。
  谁?#31995;劍?#22312;歌王家,大家又喝起来了。
  因为达?#22270;自?#26469;了。
  “他们说我一年367天在喝酒,我也不知道那多出来的2天是哪里来的。?#36125;鋨图自?#29233;开玩笑,自称甲老师,教喝酒的老师。和甲老师一起来的,还有洛水村村长和小活佛的爸爸。他们一来,歌王就把啤酒换了,拿出咣当酒来招待。阿牛哥躲得?#23545;?#30340;。
  阿牛哥不是不喝酒的人,他一个多月?#23433;?#21917;了一顿大酒,结果喝醉了,一拳头就把歌王的皮鼓给打通了。歌王一讲起这件事就笑,学着阿牛哥翻身作揖,好像面前还有一张破皮鼓似的。“对不起!对不起!”?#38505;?#26497;了。
  阿牛哥面上一赧,说,“鼓也是?#36763;?#39746;的。”他是汉族和佈?#39318;?#30340;混血,但像摩梭人一样信奉自然,万物?#36763;欏?/span>
  “十天前去了一趟山里拍照,又喝醉了一次?#20445;?#38463;牛哥说,“又触犯了神灵?#34180;?/span>
  歌王?#20013;?#20102;,直说阿牛哥是性情中人。
  大家问甲老师喝酒有没有误过事,也求他讲两件来听一听。
  “两件??#35282;?#20214;也?#36763;耍 ?#20294;具体误了什么事情,甲老师倒是不说,只讲一个故事:杜康?#32676;?#21462;了文人、武者、傻子酉时的三滴血,历?#26412;?#22825;,酿成了酒。酒?#28909;?#20998;是文人,喝六分是武者,喝到九分,就是痴儿乞丐。
  但甲老师照例是“一年367天在喝酒?#34180;?/span>
  “误了事,为什么还要每天找酒喝呢?”我疑惑不解。
  甲老师一下子被捅了马蜂窝,敲起桌子说我这个年轻人不?#26657;骸?#20160;么我找酒喝,酒来找我!”
  一群朋友哈哈大笑,劝我这个“小记者”不要过分刻薄,摩梭社会好客重客,没有品德问题的朋友,去哪里都有酒喝。
  甲老师很快生完了气,来找我说话。他告诉我,摩梭人的酒,是粮食精华,也是“阿妈的眼泪?#20445;?#26159;一个家庭辛勤一年的代表和抚慰。
  “酒不是精神,酒是依赖。”甲老师说。
  泸沽湖上“刳木为舟以济不通?#20445;?#27946;荒孤勇需要酒;泸沽湖没有路灯,漫漫寒夜需要酒;泸沽湖的神话中鬼神多,克制邪念需要酒;泸沽湖畔的儿女,感情充沛,却不善?#28304;牵?#36830;接人心与人心需要酒。
  咣当酒,贯穿着摩梭儿女的出生、成年、结婚和死去,它在每一个人生重要仪式中隆重出现,既代表“礼?#20445;?#21448;代表“灵?#34180;?#19982;摩梭人形影不离的 ?#25226;?#37202;糖茶”和“猪膘肉”中,只有咣当酒,是时刻住在摩梭人的信仰里的。
  阿牛哥有?#20197;?#26356;深的山里,见过一?#25991;?#26797;人的传统葬礼。
  土炮鸣响三枪,用香料洗净身躯的过世老人,穿上新衣裤,被捆绑成婴胎蹲踞的样子,放进麻袋,接受达巴和喇嘛的诵经。左右各坐两?#29275;?#24038;侧亲人,?#20063;?#23486;客,族里的年轻人弯下腰肢,向?#35762;?#21069;排恭敬奉酒。第一次甜酒,第二次苏浬玛酒,第三次咣当酒,牛角杯连续三次斟满,一仰而尽。对面谁喝得慢了,要用绿松针扎一下脖子,天地安静。
  阿牛哥说自己?#20004;?#26410;能明白摩梭葬礼连敬三杯酒的意义,但那画面刻在心里。
  “太肃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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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入侵自由
  一月的泸沽湖冷冷清清,一天见不到几个?#24944;停?#37202;吧却是喧腾的。
  “摩梭时光?#20445;?#22823;落水码头一家开了很多年的酒吧,重新装修开张,店里卖着一款新出的啤酒, “鼎布尔佳可?#34180;?/span>
  “鼎布尔佳可?#20445;?#26159;摩梭话,代表着“把世间最美好的祝福送给你?#34180;?#29992;摩梭话做商标,在摩梭地区发?#26657;?#22312;摩梭人的情感上,“鼎布尔佳可”一定好过外地来的“风花雪月”和“雪花?#20445;?#20294;这一款啤酒,确实是勾起了一些人更深处的“乡愁?#34180;?/span>
  过去的摩梭啤酒,是苏浬玛酒。曾经,在2000年初,苏浬玛酒也曾有过市场化的努力。
  当年,歌唱家关牧村牵头成立了丽江泸沽湖苏浬玛酒坊有限公司。我认识的几位摩梭人,都与这间酒坊有过关联,甲老师当年在苏浬玛酒坊开过车,?#26031;?#37202;瓶,尔清馆长也曾被邀请去酒坊任?#21834;?#21482;是?#19978;В?#33487;浬玛酒由青稞、玉米等炒制,加上特制药材发酵而成,不需蒸馏,味道虽好,?#35789;?#32456;难以解决工业生产线上的沉淀与储存问题,最多十几天,就会发酸变坏。
  酒坊最终倒闭。
  夜渐深,“摩梭时光”开始燥热起来,舞池里人们在跳锅庄舞,顾客们在卡座中穿来串去地敬酒,仰头,都是啤酒,一饮而尽。
  迷幻灯光中,我看到了三天前一起坐大巴,从丽江来泸沽湖旅游的人。在白日里,外来人和本地人很好辨?#24076;?#26412;地人的面色多半较黑,眼睛却?#23395;?#21457;亮,而初到此地的外来人们,则多半肤色粉白而眼神虚浮。但今夜酒吧霓虹之中,人与人间是没有什么太大不同的了。
  小活佛的爸爸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,?#25112;?#25105;,说:“这不是摩梭的酒文化。”害怕我听不清,他连着说了两?#21361;?#34987;污染了?#20445;?#34987;污染了?#34180;?/span>
  如果,与信仰关联的摩梭酒文化被“污?#23613;?#20102;,那摩梭人的生活又何尝没有发生变化呢?
  想起自己到泸沽湖的第一天,与摩梭朋友?#22791;?#32842;天。
  他告诉我说,很多外地人来泸沽湖,是冲着“走婚”的风俗,心猿意马来“猎艳”的。一些外地?#34892;?#19982;当地的女性“走婚?#20445;?#24515;里想的却是,“真好!发生关系,却不需要负责任?#20445;?#36824;有一些外地已婚女性与当地?#34892;?#30340;“走婚?#20445;?#36895;合速朽,放飞自我。
  ?#22791;了擔?#36825;些都变了,不是摩梭人原本的走婚了。但他不会将这些告诉自己的妹妹,一方面难以启齿,另一方面妹妹是看重爱情的摩梭女孩,这种“走婚”的发生,是对摩梭人的侮辱。
  知名的摩梭女性杨二?#30340;?#22982;曾说过,“无论男人女人都喜欢性,可是摩梭人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表达,但性的吸引力是存在的。就像西藏铭香,烧得慢,但是美极了,你看不见它,但看得见它的芬芳。”杨二?#30340;饒房?#20013;健康的、纯良动物一般的摩梭社会,如今在风中微微发抖。
  泸沽湖的变化,是从湖散发,向环湖一周蔓延的。
  卓玛说,在大落水村住这么久,今天突然发现可以美团点外卖了。
  而我想买一壶?#38405;?#30340;咣当酒,却?#31859;?#19978;15公里路,往山里去。
  “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吗?”
  等太阳一升起来,泸沽湖就又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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